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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代变迁中水上人家的俗情——评王安忆《五湖四海》

2022-8-12 12:01| 编辑: admin| 查看: 193| 评论: 0

如果我没说错的话,中国当代女作家里,产量最多,质量最佳的怕就是王安忆了,她以自己恒久的佳作频频叠出。从她的《三恋》、《小鲍庄》到长篇小说《长恨歌》《天香》《一把刀,千个字》,篇篇都给读者以惊喜。取材的新颖,扎实的细节,让我一个字都不想轻易放过。

最近读了她发表在《收获》(2022年4期)上的中篇小说《五湖四海》,一直放不下,八万六千字,我读了两遍,还想读。题材,还是我们熟悉的长三角为背景的水乡人家,让我们想起了她的小说《上种红菱下种藕》《富萍》,蚌埠、徐州、淮河、上海,这些在她小说里常出现的地名不时出现,让人会心一笑。但王安忆是大家,《长恨歌》,通过一个普通市民女孩当上海小姐的灿烂到落入平淡,给读者展现一个从民国到当代的她眼中的上海;《天香》,通过古老的传统技艺顾绣,展示诸女性的命运;《考工记》,从一位上海洋场住老宅的“小开”到成为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过程,写的是时代的变迁。《一把刀,千个字》,从清袁枚的“月映竹成千个字,霜高梅孕一身花”进入,展示一位淮扬名厨非同寻常的成长经历。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,她的每部小说,都有一个扎实的能足够引起读者兴趣的又是别人没写过的核,而这个核是主人公赖以生存的技艺或职业,比如当上海小姐、刺绣、老宅、淮扬菜等等,这些需要大量的专业知识来支撑。我相信王安忆做了许多案头的工作的。她写物质、写物用,物质近用于日常生计,但近用中又生远用,至远则达于中国传统文化深处,以至于道。她通过对物质、物用的呈现,曲径通幽,直抵中国禅易道的传统根性,体现了她有别于一般女作家的视野的逼窄,体现了她格局的大气与厚重,真应了那句老话,作家写到最后,是写胸襟和人生积淀的。

那么这篇小说,让人眼前一亮的核就是船。

小说通过修国妹一家从水上搞运输到陆地造屋进驻工业园区,从在村子里住五间平房、公寓,到住到县城的别墅、芜湖的别墅,丈夫张建设从一条船上老大到四条船的老板,从水泥船到机轮船,再到建拆船厂的厂长和公司老总,业务延展到长江边的崇明岛、海外,四十多年的生活变迁,每个细节都写得那么饱满,每个人物都那么让人难以忘记。

如果写一个老板的奋斗史,当然可以,可是女作家王安忆显然更注重的是这个人物背后的故事,对,就是她一直擅长的世情人心,就像绣花,每个针脚配色,她都描画得那么密实,那么,那么的让人欲罢不能。

作品以老板张建设的妻子修国妹为叙事核心,写她的成功丈夫,写她的乡下父母,写靠她生活的弟弟妹妹,写她的儿女们和他们的同学、朋友,由此又延伸到弟弟的亲家,女朋友,从国内写到国外,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。不经意间,时代的变迁,人心的潮起潮落,跃然纸上。修国妹,不愧为大姐,不但在事业上大力协助丈夫,而且在家庭中,也担当了长姐的职责,弟弟找工作、订婚,她全力帮助。妹妹把私生子抱回了家,她只好以自己孩子名义抚养。明知丈夫有了外心,她仍坚定地相信,丈夫不会离开她。她心中有恨,嘴里一句埋怨都不说,无论对丈夫,还是对妹妹,甚或其他女人,她以自己的隐忍,盼望着有一个结局。

修国妹与丈夫张建设两人认识前的生活写得很美,淡淡的,像幅《清明上河图》,让我想起了她给马来作家黎紫书《流俗地》写的一篇序的标题《之子于归,百两御》,那么的香风习习,淹然百媚。

“中学里,两个看电影回家的路上,他俩落在最后,不说话,只是有节奏地迈步,身体轻盈,飞起来的感觉。”这样的感觉就是年轻人的,如青春,那么轻盈,让人着迷,想着接下来应当发生点什么,作者却不落俗套,一笔打住:事情却没有后续。

第二次,她在船上,他在树下。她看他像弟弟,叫他吃饭,于是你来我往。里面大量的吃饭细节,真真好似一顿船上人家的生活盛宴。

后来遇到的张建设已当了自家船上的老大,他们初次相见。“她一个小女子,水红的短裤褂,赤着足,手里挥动小旗,左右前后竟都按她的指点,避让错行。张建设就在对面的甲板,船帮贴船帮,摇动着,擦过去,上下看着,照面了。”由此,开始谈婚论嫁。

结婚夜宴,喜酒摆了十来条船,从下午三四开宴,直到夜色渐深,没有亲历之人,怕写不出这样的活色生香。读着这段,我好像听见了油落铁锅的滋滋声响,闻到了新鲜的鱼香味,进到了那新刷了油漆的船里,看到了两轮一转,摸到了床上的绸缎,看到了十几件锅,还有中西式碗盘茶碟酒具。

然后生子上岸,买房置家,在陆地上开拓出了自己的事业,最让人温暖的是公司分部开张,十周年举行的庆典,丈夫在中央圆厅放了一条她从小长大然后出阁走的旧船,让修国妹喉头哽住,她送给丈夫的是伴随丈夫走船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座海船船钟,丈夫湿了眼眶。

然而好花不常开,烦恼来了,不外乎男人有钱了,心就变了。这样的老题材,大作家王安忆,当然写得不会让优秀的读者失望的。

修国妹的弟弟女朋友的父母本来住着修国妹家的房子,忽然要搬到上海去,给买房子的却是丈夫张建设,修国妹表面上淡定,客人一走,开着车直闯工地,差点撞着吊车,她在此尽情地哭了。丈夫回家,却当什么事也没发生。丈夫要给她在上海买房子,她当然明白意思,坚决不要。夫妻之间真真假假的对话,就像打太极,新鲜而别致。最后丈夫的一句话,使生活重归平静:无论分不分房间,这世上只有你我做夫妻。

张建设,是一个成功的商人,他与妻弟的女朋友袁燕、小姨子小妹之间发生了什么,小说到最后仍是一个谜,但我们从一些字眼里还是能寻到蛛丝马迹。

他给小姨子在上海买了房,小姨子也不叫他姐夫,而叫名字。而这个小姨子,生活随意,先是跟了一个老板,后又生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混血儿。

小姨子对姐姐修国妹说,张建设是个人物,你不看紧,我就拿下,肥水不流外田。修国妹笑道,你试试看!最后又正色道,有句话,你信也好不信也好,无论走到哪里,世上只有我和他做夫妻!

到底发生了什么,作者却没往下写,只一句,修国妹想,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?不容她细究,就有事端来打岔,轻轻一笔带过这个在其他作者看来必得大写特写的事,转而又开始写日常。

处理乡下的院子,接着又是芜湖的公寓,又写一次次的聚会,而这真正是小说的高妙之处。

说到聚会,小说前半部分,无论是普通聚会,还是订婚宴,写得实而细,大到每个人的穿着,小到每道菜,都写得那么逼真,比如修国妹请弟弟岳父岳母到她在县城的别墅的家吃饭,真是一幅幅画。从如何接,到岳父母的穿着,从炉子到陶罐,从菜到汤,从素到荤,从酒瓶到装食物的小推车,到参加的人员,全像工笔画一样,一个都不放过。

而后面因为情变,作者再写聚会时,就显得特别的轻灵而多义,非常契合女主人公修国妹的心理:

“这些人常常中从四面八方汇集这里,修国妹说不上欢迎还不欢迎,有利有弊吧。不来吧有些冷清,来呢,热闹是热闹,可却是危险的,随时可能发生不测。你一言我一语,话来话去,渐渐露出机锋,仿佛是隐语和谜语,飞镖似的,从四面八方投射,在空中交互穿行。先是全方位作战,小妹、小弟、袁燕、园生、张建设——张建设总是最早退出,小弟其次,园生第三。她半懂不懂,搅一阵浑水不得要领,就觉得无趣,剩下小妹和袁燕。两个人相对而坐,碰杯送盏,谈笑风生,偶尔几句入耳,说的是情,又有几句入耳,就是向生死,这就玄了,前生今世,孽缘、怨偶,恨爱,参禅似的,忽然怒起,杯盘都在盘面跳一跳,然后,砰砰响,然后一个离开,另一个也离开。”

说了,好像又没说,作者就在这多义的语意中跟读者打起了哑谜。中间相夹的一个半懂不懂的中学生园生(修国妹的小女儿),使故事好像加了味精,更加有味耐读。

小说快到结尾,作者又写了一次修国妹的家庭聚会。她的生活随意的小妹带了一个先生到家,说是朋友。看到这里,我很期待,就像期待一场大雨,总觉得女主人公修国妹太憋屈了,必该下场大雨,方解心中的郁闷,可作者却写道:“现在,家里有一种狡黠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,随时可能兴风作浪。”

家里还有什么人,读者起初是不知道的,他们就像一幅画,慢慢地随着主人公的视角渐入画面。作者借这个陌生的“朋友”来讲这次家庭聚会的,这个出生在崇明岛上三十岁上下的乡下年轻人,坐不住了,却被女朋友——小妹按着,“一下比一下重,仿佛敲打着他,又仿佛敲打的不是他,而是另一个,在她眼睛朝向的地方,什么地方?他不敢看。这些人本来是面熟的,职场上一言九鼎,现在脱去躯壳,裸出肉身,说话随便,激烈之处像是有仇,陡然间又成莫逆。亲得不得了,随即翻脸,骂将起来,紧接哈哈大笑,一个向另一个扔去盘子,那一个接过来扔给第三人,他也被扔到了,手快地接住。这一接,修国妹看出了机灵劲,并不像表面上的颟顸。”

这是一个来自外面他者的眼光,我们仍不知道聚会中还有谁,但是我们知道至少有三个人,他的女朋友小妹,还有女朋友的姐姐修国妹,从以上的细节看出,这姐妹两人骂中有笑,笑中有骂。是智斗。

我们再往下看,作者写道:

“这阵势把核桃吓住了,人们都在笑。连大大,她称张建设‘大大’,大大也参加了这场扔盘子游戏。张建设就像个杂耍演员,正手接,反手接,转个身接,抬起脚从胯下接。她本来是惧他的,可现在一点都不了。大大变得可亲,而且滑稽。”

核桃是个小学二年级学生,修小妹的私生女,长得有些像外国人。从她眼里我们看到的是张建设接盘子,那么除了这四个人,是不是还有,通过张建设的正手接,反手接,转个身接,抬起脚从胯下接,我们猜测怕不只有四个人。更让人产生想象的是,到底发生了什么,一大一小两个人,仍然没给我们说清楚,只知道,无论这“接盘子”是真还是隐喻,反正张建设应对的都得心应手。

就这么一个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商界和女人间的大老板,好像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,结局却让人喟叹不已。张建设在一次技痒时,割炬废钢船上的围板中块时,一架吊车与一个中块相撞,他忽觉一片乌云压顶而来,动弹不得,随后陷于黑暗之中。张建设兴于船,又败于船,让我唏嘘不已。

又是吊车!这是吊车第二次出现了,修国妹得知丈夫给弟弟女朋友父母在上海买了房子后,开车直闯工地时,就是遇到了吊车,那么吊车在这对中年夫妻之间,到底隐喻了什么,是商品经济大潮冲击下的诱惑,使一对患难夫妻情感发生了震动,而最后这一击,会发生什么,作者没有交代,我相信每个读者,都会给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