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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草原》2021年第4期|陈应松:森林迷境

2021-5-17 21:10| 编辑: admin| 查看: 688| 评论: 0

香溪河的嚣声,像没完没了的杀戮,满河的水和石头都是愤怒。那些河水下滩的声音,我往生命的激情上想,它们同样是伟大的。在这里,所有的生命都非常强势,显示着它们的能量,攥住劲儿生长,高旷的星空在窗外像奔腾而来的钻石,寒冷却有着它的执拗劲儿。巨大的山峰和黑暗的森林,拱抬着沉重的、宝石累累的天空,不让它坍塌下来。在这里,可以看到宇宙的真相,在没有星空的那些城市,人们并不知道山体和森林付出了多大的代价,才能让天空如此高远,迷蒙的星星才没有坠落下来。

山很安静,有时候,忽略掉香溪河的声音后,在没有下雨的时候,香溪河的声音比较轻言细语,仿佛是个疲弱的人在赶路,有赶不完的路。那种旷世的安静就像是飞升到天空,人的周围没有任何障碍,整个肉体世界和精神世界一马平川,肉与灵。但是高寒山区的风横扫森林和群山的时候,会发出呜呜的吼声,像一个女人的惊悚尖叫。每天夜里,你若是倾听,都会听到群山发出的一阵阵怒气,这是荒野的吟唱,是它们狂热、单调的语言。一座山会如此深沉,那些过往岁月的回忆会如此雄壮,经受过煎熬和痛苦,但它只是在半夜发出类似巨人的呓语般的吼叫,然后,它会睡去,仿佛盖着厚厚的毡子,温顺、蜷伏。生命如此善良,愈是久远的生命愈是善良,而且有着耐心,漫山遍野、年复一年地活着。

天亮大约是在六点的时候,竟没有一点延迟,一寸一寸地到来。那种从漆黑到白昼的神奇变化,悄悄来临而无形。灯光下,没有黑夜。只有山冈和荒野,因沉默才如此敏锐和真实,像命运一样让人挺住,才能够对付岁月。让人在心上磨着,对白昼的渴望会成为偏执的想法,荒村的鸡叫不是白昼的开始,那是更折磨人的一段时间。

鸟的叫声开始时就是天亮的真正开始,鸡叫的时候天还是漆黑一团。只要鸟开始叫,山里就会有醒来的鸟兽人声,白昼的力量非常强大。深夜也偶有枭和猫头鹰的叫声,但天亮时,最早叫开的是一种小鸟,叫柳莺,轻言细语,像报到的小学生。白颊噪鹛的“咝咝”声呈丝絮状,拉扯不断似的,像一个孩童误吃了辣椒。有一种鸟,我还没弄清它是什么鸟,发出“哆哟哆哟”的叫声,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,不卑不亢,在稀落的晨光里,就那么一寸寸叫着,洇进白昼。有一种鸟叫着“溜溜圆,溜溜圆”。有一种鸟叫着“乖乖,乖乖”,它叫谁乖乖呢?但每一种鸟都不急于发声,像很懒散的,宿酒未醒的,叫的是神农山区的方言,没有汉字可以对应,大致如此。有一种鸟叫“酒呀,酒呀”,另一种鸟叫的是“酒上没,酒上没”,这两种鸟都是酒鬼转世。有一种鸟虽然急迫,发出“滴滴滴滴”的声音,但喉咙婉转,有几个弯儿,转得缠绵,细细的喉咙里有千山万水。连鸡的叫声也受到感染和熏陶,比平原的鸡叫得好听,夹杂在那么多鸟的叫声里,鸡们也叫得清脆,清亮,雄壮,悠扬,像游龙一样,一下子冲上了山巅……

雨下了两天,天终于晴了,推开窗,东山红了,是红雾。云雾浮在早晨的山间,一动不动,山和草木也一动不动,它们有着难以想象的定力,这是它们千万年修成的。

将清晨从山后和河边采来的野花插到那些空瓶里,有酒瓶和佐料瓶。黄色的千里光的花朵像伞状,这是神农山区的几百种菊科植物中的一种。萝卜花是十字花科,紫色的花朵坚挺,白色的是马兰花,就是咕噜山区的美味野菜马兰头。但更多的是神农香菊,有一股逼人的清香,满坡都是,路边一线线全是。晒干后做枕头胆,可以治失眠。

天晴后,云在山顶形成孤云,仿佛故事结束了。雨水在溪沟中奋力奔流,发出的响声是对这几日暴雨的总结,声音真诚瓦亮。那些秋天的野花赶紧开,空气中传来浆果羞怯的甜味和落叶绝望枯萎的气味。但森林里的常绿植物很多,高大的巴山冷杉和秦岭冷杉总是绿的,黑沉沉的绿,从来不肯枯萎和凋谢,一百年一千年来都是如此。只有一两株经受不住光阴的折磨,死了。死了还是站着的,孤零零地、枯黄地、干瘦地站在石头上,没有针叶,只剩下发黑干枯的顶端,但这丝毫不影响那些冷杉林的雄壮和伟大,不会让人太过伤感。大量的常绿树在悬崖上,在深切的河谷间,白楠、红楠、青冈栎、丝栲、橡树、木姜子、荚蒾、水丝梨、马醉木。还有那些油亮的灌木,黄杨、羊母奶、老鼠刺、悬钩子、水马桑、忍冬、醉鱼草。

那些藤本有勾儿茶、串果藤、大血藤、钻地风、青风藤。老鸦枕头果、猫儿屎、松果都有它们的清香,猫儿屎和八月炸、五味子我都吃了,在山里,有晚熟的各种果实。红色的苦糖果,紫色的忍冬果,红色的海棠、火棘和南赤爮……

森林里果实掉落的嚓嚓声,像是有一个隐形的人在收拾着林子里的东西,准备回家过冬。你也许会有一种由浅入深的孤独感和警惕感袭来,但这很美妙。

那些红叶,有一天,我对这片森林带着一些信任注视的时候,发现树叶红了。先是一些黄色,再是一些浅橙色,峡谷吹来的风往身体里灌的时候,对季节的转换心里会咯噔一下。还有水,水凉如冰。在夏天,这儿的水因为是从山缝里钻出来的,水会格外砭骨,这儿的水是冷血动物,但囤积在水桶里以后,会温和一点。水是可以直接喝的,我试过多次,没有让肚子坏掉。水无论在任何时候,都丰沛如初,充满激情。森林涵养了太多的水,加之这里雨水充足,几乎每天下午都会下一场,雨不大,一阵,把空气滋润了,又会停住。然后云雾就腾上来了,雨水唤上了大量的白雾,峡谷和森林里永远像一个大锅炉。云往一个方向飘动,或者凝滞在山谷里一动不动,就像用筷子打松的豆花,仿佛这里是神仙们住的地方,是仙境。我没有看到过仙境,我认为这里就是仙境。任何人都好像很难到达这里,只有鸟、猴子,和不多的在此隐居的山民,稀稀落落的几个人,守护着这片大山。那些山上的箭竹,一丛一丛,间隔是那么均匀,仿佛是人工种植的,但这是谁种植并侍弄的呢?神仙。

我看见一只小小的林麝,当我与它相遇时,它站在一块石头上啃食苔藓。它乌黑发亮的皮毛,警惕的大眼睛,直竖张开的大耳朵,黑油油的嘴。后来它受到了什么惊吓,从高高的树上跃下,跳到一块大石头上,越过了一个高堑,就像飞起来一样。他们说:麂跳八尺,獐跳一丈。它们善于跳跃,只在清晨和黄昏出现,生性胆小,它们经过时,因为惊慌,会留下香得令人打喷嚏的麝香味。它会爬树,站在树丫上。它那双远离世界的野地的眼睛,啃吃自然草木的黑色嘴唇,它的身体为何会佩戴如此香味的珍宝?它的眼睛、动作,都那么洁净,皮毛闪着黑黝黝的缎子样的光,像真正的诗歌一样,像盖瑞·斯耐德的诗句,充满质感而又皮毛松软,富有弹性。“烟雾漫下山谷……冷杉果上,树脂闪光/越过岩石和草地/新生的飞蝇麇集……”“饮着锡杯中冷冽的雪水/穿过高旷宁静的空气/俯瞰千里。”喝一杯雪水就可以俯瞰千里,是一种什么样的胸襟啊!雪水会让你高瞻远瞩。

“在蓝色的夜里/霜雾,天空因月亮/而发光/松树冠弯向雪蓝,淡淡地/融入天空,霜,星光/靴子的嘎吱声/兔迹,鹿迹/我们知晓什么。”

森林里的东西,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,那是我们祖先的远古的家当。那些草木、山川、河流,远离了我们。一些生活在这儿的遗民,与它们融为一体,看守着我们祖先的财产,却不知道它们的珍贵和秘密。那些来自上帝对大地生命的悸动,苍穹下沉默的群山,是静止的神祇,它们因静默而庄严优雅。竹鼠在竹根下噬咬,鹰在峡谷盘旋,鼯鼠在林中滑翔,鸣禽在大喊大叫,松鼠在树上神经质转圈……这一切,对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?

美丽的旷野、山冈、峡谷和森林,到处是断裂的石峰,隐藏的树林,飞泉流溅,矿脉闪耀,蒸气弥漫,没有像一座山和一片森林那样更充溢着生命的激情了。它流水丰沛,源源不断,它的生命深邃,绵延,永远有着大自然赋予的青春。

露水在每一片针叶上凝结,在针叶和阔叶上闪耀,花开得如此千姿百态,它们凭着自己的坚守和创造,点亮自己,不屈不挠。

……你注视着一只松鼠。落叶丛中放置着一挂黑色的果实,那是时间的结晶。也是祭奠。天开了。树枝渐渐撩开天空的窗帘。雪鹰从远处飞来。在死去的树蔸中,蕨类水淋淋地披满了凹进去的地方,生长着一丛水苎麻。一丛更大的蘑菇,带着斑点,伞沿是一圈白色,好像可以吃。在一棵树的腐朽的虫洞里,金色的蘑菇伸出来,就像金子。它们长得像牛仔帽一样潇洒多姿,俏皮好玩。它们的性格就是好玩。另外一些红色的菌子像是蛤蜊爬在树上,上面缀着大叶藓、地钱等苔藓植物。石蕊地衣和卷梢地衣在栓皮栎上恣肆狂欢。两棵白色的伞菌姿态最优雅,如知识女性。但谁都不敢走近,连苍蝇也不敢,它们是有毒的。一棵橙黄色的大蘑菇像男人雄起的器官,那么巨大,从腐殖质中冲出来,傲然挺立。森林绝不是阴柔的,一定有悄悄的雄激素,一定有英雄主义,有莽汉,有男人的魂。那些死去的种子和精子,会变成植物再次出现在这静静的森林中,这沉默的世界里。

一只木耳像一只透明的耳朵,聆听着这森林中的动静。它靠在树干上,它透亮,就像是一个健康人的耳朵。树根像巨龙从倾圮的老墙里爬出来,开始向前游走。它们毫无忌讳,从前面的大门围着墙壁爬到后门,一条大蛇。一条半扎进土里的蛇,它让人恐怖。它不想钻进土里,它就是要扶着断墙,一步步将这个老房子抱住,用根,用令人胆寒的根。因为人退出这里后,它们变得骄横,从土石里拱出来,这是荒野给它的力量。树根是属于荒野和废墟的。一些黑鸟在虬枝盘曲的柿子树上乱飞。它们的屎落满屋顶。重要的是,它们占领了这儿的天空,它们的存在比太阳更强烈,加深了这儿的荒凉,是为这个屋场唱哀歌的。它属于怀念和回忆。回忆之翼是黑色的,就像这些黑鸟,盘旋在旧屋之上,栖息,飞翔,歌唱。

秋雨像回到了又一个四月,青苔依然在裸露的树根上生长,响泉中的石头上,青苔也跨过去了,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,它们膘肥体壮地生长着,走到水中,爬到树上。有一棵树,快倒伏了,病病歪歪的,依然未死,它的身上,全是苔藓和蕨类,看不出是什么树,它以为自己就是苔藓和蕨。生命活成了异类,融化在所有植物中。

天晴时,抬头一看,整个群山都在红色、黄色和金色中。群山和时间的炼金术,让这样的秋天展现在极少数人的面前,让他们享受着这大山的气势。这漫山遍野的活色生香的红叶,这一树树如火如荼的灶膛。阳光已经泄露出来了,树叶少了,天空显得开阔深邃。

我们在森林里、山坡上到处跑,大把大把地采来了香菊、千里光、白酒凤毛菊、黄鹌菜花、打破碗花花、火绒草花。山崖上还有好多紫色的风铃草花、黄色的空心柴胡花、迎风招展的一串串玉簪、大火草,还有白色的四瓣地雷根花、龙爪花、忍冬花、结骨草和霍香草花。还有地上的那些落叶,通红的鸡爪槭、乌桕叶、黄栌叶、红枫叶,都捡拾起来。

山上,还有许多野菌,鸡油菌、重阳菌、马鹿菌。马鹿菌极像马鹿的角,重阳菌在砍伐过的树蔸上,又多又好吃,我们也叫雁鹅菌,即雁鹅飞来时,这种菌就生出了,浅黄色的,加腊肉一锅炖,香满一个坡。还有晶莹剔透的鸦巴果,有酸酸甜甜、一身虎纹的酸叶秆。

雀鹰在上空盘旋,大铁坚杉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,像一条恐怖的大蛇。花朵和果实毫无忌讳地拼命生长,从不炫耀,在漫长的岁月里,它们像山里的人一样美丽结实地活着,等待人类幡然醒悟,回到它们的襁褓中。

雨雾在山谷里沸腾,白色的云烟飘到山腰,沉入谷底,又从另一个地方浮起来。云很轻,很白,好像还会有雨,因为雨云在聚集,向上冲,要冲到天上,再落下来时就是雨。这是一个雨与云彩互相搏斗的混乱山谷,像大河奔流,气势汹涌。山谷显得格外诡异,格外阴森,格外深邃。岩上的巴山冷杉像在天上,一棵巨大的冷杉斜刺进黛青色的天空,就有如一个英雄手持长矛与天作战。有潮湿的菌类气味和浆果气味在空气中流淌,很重。

哦,看,山像切割的条状腊肉,山民们腌制了一整个山冈。山峰如锯,犬牙交错,在阳光下像一尊尊怪物,站在森林里。云在远方翻腾,永远是这样。山像一个火山口,腾出永不止息的烟雾。我不能不在这仙境里。

山与森林保持了天地初创时期的那种羞怯、简洁和坚贞,从地衣苔藓到每一根根须,它们在石头上开疆拓土长成一片森林的漫长过程,是严酷岁月的见证,那些冰凉的石头深处,刻着寒冷岁月敲骨吸髓的记忆,古老的时光与我们的呼吸节律是一致的,我们的心跳就是森林的心跳,这让我们与天地保持着平衡。

一夜风声如吼。一夜星空如殿。银河倒悬,万山懵懵,松涛呜咽,天地相应。想起东坡《前赤壁赋》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长终。知不可乎骤得,托遗响于悲风。”东坡定夜夜枕星空,瞰长江,人何渺小,心何飘忽。

这些山上的植物被大雨洗过,全都干干净净,安安静静,一声不吭。仿佛在说,再也没有比我们更干净的了,它们露出了最销魂的沉睡姿态。睡吧,睡吧,这初冬兜头的一场雨。白雾白得像刀子刮过的骨头,陡峭地上升,毫无规则地飘动,像懒狗的魂魄。此刻你在山中,刚经受了一阵雷暴,溪河猛涨,飞泉咆哮,宁静的山冈像玛瑙一样发亮,如此盛大庄严的淋浴,不信洗不净人间所有的撕裂和屈辱。

云彩闲静得快昏过去。一个打草人的背篓遗忘在山中。石头上的大树靠什么站立和扎根?苔藓越来越干,雨季过去了。有云像偷牛贼爬上了山脊,它们在窥伺着,准备行动。水声在远处,在峡谷深处激荡。有鸟的叫声往山那边移去,叫声像无形的云,滑下山谷。

山中何事?松花酿酒,春水煎茶。皓月凌空,星汉倒悬,枕石漱流,醉卧花影。我热爱所有山中事物,毫无悲秋,没有感伤。

强脚树莺是森林里的饶舌妇,每天清早就在你窗口查户口了:你是谁,你是谁?森林里充满了这样的闹剧。强脚树莺全身褐色,隐藏在杜仲树上,跳来跳去,仿佛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马达。黄腹的棕背伯劳发出嘹亮的斥骂声,像个愤青,并发出极漂亮的颤音。白鹡鸰的叫声生硬干脆,像未见过世面的愣头青。两根长眉的黄喉鹀像森林的长老,但秀丽过人,仿佛活了一千岁。霞光金箭一样地射下来,从云层里飞出的鹰,坐在气流上,潇洒浪荡。森林缄默,山冈静止,只有光流在天空飞舞。

湿漉漉的太阳突然跃上了山巅,峡谷里突然明亮,风若有若无,几株高大的柿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野柿子,像一个个小气球。架在一起的苞谷秆堆在田垄下,东一堆,西一堆,给单调的山坡增添了戏剧情节。峡谷边有几株被阳光刷得黄绿黄绿的八角茴和土榔树,而其他的一概覆上了白霜,是霜,不是雪,雪还没有到来。中午的太阳一样会暖人,人们的心里有阳光,像苔藓一样淌着清澈的水。

有一条蜿蜒的山路,从那个梁子下来,亮得像玻璃,看久了会无缘无故地眼湿。早晨,鸡在嗡嗡地叫,一棵大叶泡桐挑着黄色的树籽,一根青桐则苍劲着,甩掉了树叶和枯枝,显示着与冬天对峙的力量。寒冷的牛栏被太阳抚摸,可怜的牛看到了阳光,连反刍也充满着感激。家狗因为夜里紧张,许多野兽下山,它会狂吠,但无力出击。现在,在早晨的阳光里,它终于放松了警惕,将守卫的事交给醒后的人,它安详舒服地睡在草垛下,把鼻子伸出草缝,晾在阳光中,鼾声如雷。如果有生人,如果有盗贼,它也不会醒来吠叫,它信任白天。早晨非常松弛,像老化的皮筋。到深秋,一切都是懒洋洋的。快进入冬天了,有一种树倒猢狲散的氛围,仿佛那些大树都会因为瞌睡而摔倒。

响泉从山崖跌入更深的香溪河。白茅在老,秋花正艳。这里的石头上印满了远古海洋生物的花纹,但现在,树在石头上生长,也有人在石头上磨刀。在生命爆炸的白垩纪、侏罗纪,海洋汹涌澎湃,现在一切都结束了,新的生命正在诞生……

在森林里,树叶掉落时的沙沙声,如此美妙。它们的叶脉,就像女人乳房上蓝色的经络。一只蚂蚁拖着割断的一块绿叶。水从苔藓上往下滴。一只蜜蜂衔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,赶回去喂养它的同类。一群群的香菊像一个个金色的旋涡……我从来没有对季节如此敏感过,我第一次沉浸在季节里,大自然的季节原来如此绚丽,让人肝肠寸断,心涌爱意。我爱一切,我无恨……

在森林里,在荒野中与山雀对话的人,他属于自然。他回归了自然,像一根草。

在我的身体里,许多过去看似有用的东西在崩溃,而又有许多东西在悄悄重建,这是森林的法则。在这里,语言几乎等于行骗。或者,你在这里生活过后,再也不愿意对谁表白和发言……

我听到了田坡中传来的歌声,那是劳作的女人在向山冈表白:哥在山上放早牛,妹到园中梳早头。哥在山上招一招手啊,我的哥哥啊,妹在园中点一点头啊……哦喂。斑鸠无窝满天飞,好久没有在一堆,说不完的知心话呀,我的哥哥啊,流不完的眼泪水。铜盆淘米用手搓,难为我的情哥哥。有心留哥吃一顿饭啊我的哥哥啊,筛子关门眼睛多……

晚霞像一堵金色的墙打在山壁上,彩虹像弯曲的门廊,在渐渐发蓝的天空颤动,带着古老的欣喜降临在这里。晚霞胜利了,它掠夺了整个天空。青色的云团完全烧红了,像是熔化的铁水倾泻下来。

河流宛似一汪散黄的鸡蛋在峡谷里流淌。

蔚蓝色的冬夜,星空寂寥高旷,遥远神秘。我想起庞培的那句诗:星空像古老的刑具。可它钳制的是秩序,群山的秩序,这是需要的,没有,河水就会倒悬。山峦像蓬松的鸟羽,冰封的河水已经无声。一切无声,狂风偃息,月牙在那儿亮晶晶地挂着,像神仙丢弃的半圈戒指。冻得发硬的青苔的气味从后山漫来。

一个金色满山的初冬,在许多峡谷里,生长着郁郁葱葱的常绿大树,虎皮楠、马醉木、青冈栎、丝栗栲高齐云天,而红桦、槭树、黄栌金黄耀眼。在森林深处,还可见荚蒾和红光闪闪的火漆果,裤裆果、哑巴果、杈杈果也时有挂在枝头。胡枝子紫色的花串还很热烈,刺得人眼睛无法睁开。它们的花瓣高扬,自由,俯仰,坐卧,那么娇艳。一串串的甘葛龙,高高擎起它们花的火炬,麦瞿粉红的花丝散开,像女子的头发,它叫抚子花,它就是那些女子的刘海。黄色的败酱草花是最泛滥成灾的花,开得如平原上的油菜花海。野牵牛小小的喇叭像紫色的精灵,单薄柔韧,矜持沉静,它们在对抗冬天的到来。

我们采苦糖果,去酿制香喷喷的果酒。我们捡金樱子,用手搓掉毛刺,剥开来吃,也采了不少与苦糖果一起回去酿酒。

火棘通红,一树一树,坚硬的果实像是玛瑙雕成。南酸枣我们叫鼻涕果,也是去酿果酒。红毛丹不能吃,只有猴子爱吃,它就叫猴喜欢。

乌桕的果实白瘆瘆的,很坚实。苦丁茶的果实藏在油亮的绿叶下不肯出来。卫茅小小的红果像流星锤一样。蓝色的山矾很漂亮,还有紫珠,就是生长的紫玉,结实,铁一般的,不会坏掉。它们那么有骨气,那么坚硬,它们的结局那么美好。还有金钩钩,就是悬钩子,还有枸骨果……野火棘的果有点像苹果也像山楂的味道……

蛇在树上晒太阳,积蓄热量准备冬眠。两只麂子在交配,红腹锦鸡将长长的尾翎拖在地上,在草丛里追逐母锦鸡,叫着“茶哥,茶哥”。

中午,太阳变得明亮暖热,怂恿万物尽快圆满自己的生命,浓密的植物散发出丝丝热气,像狗的身子。火星一般洒落的阳光,在草丛里吱吱地响。我们在满坡的胡枝子、满坡的抚子花和败酱草中间,手举着一串一串的果实,怀抱鲜花。山色艳丽,峡谷的风掠过山壁,从一棵棵果实上滑下,这晶莹饱满的世界。